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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钗头凤

在天山环抱中的小木屋里，我与葛勒度过了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草场放牧，湖边烧烤，打猎赶集，一切是那么的充实，幸福满盈让我如置身于梦境。

隔些时候我们的小木屋外会有苍膺盘旋，这是王庭用来传书的信使，葛勒会把信中的内容告诉我，一直以为传书者必是塔娜无疑，没有想到谜底揭开时赫然发现竟然是塞罕。一直都以为塞罕是坚定地站在叶护那一边的，手握回纥一半军权的司马，在回纥朝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随着叶护助唐军平定安史之乱、在与靺鞨的激战中勇救他于敌军阵前的太子党，竟然是葛勒的嫡系。

我立时明白了为什么一切都在葛勒的掌控之中，为什么我可以从叶护的眼皮底下被偷龙转凤，为什么葛勒的暴毙可以瞒过天下人的眼睛，原来有了如此厉害的内应，政坛与权力的翻云覆雨永远不是我能洞悉的。

这一次接到书信后，葛勒很沉默，没有像往常那样告诉我信中的内容，而是一个人久久地凝视着对面山峰上的皑皑白雪，静静的思索。那微微皱起的眉头****了他的情绪，想问又不敢问，在我心中他是一个无所不能的男人，身临绝境时他可以绝地逢生、另辟奚径，即便做一个普通的猎户他也能化腐朽为神奇，将日子过得有生有色，所以，在我看来似乎没有什么事他不能面对。

直至太阳西下，葛勒眉头一展，回头冲我灿灿一笑“还记得那年你我一起看夕阳，你对我说的话吗？”

把头轻轻地靠在他宽阔的背上，轻轻地吟诵“事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葛勒笑着点点头，眼神深远“事非成败转头空，原来一切都早以有了定数”

难道是，我神色一紧“王庭可是已经尘埃落定？”

“是啊”葛勒轻轻叹道。

“移地，最后是移地胜出”我犹豫着说出心中的猜度，如果是叶护胜了，葛勒不会是这样的表情，对于小儿子葛勒是有些偏疼的，而对于叶护他才会有这样的英雄相惜的表情。

葛勒点点头，有些欣喜又有些无奈“你呀，莫非真有颗七巧玲珑心吗”

原来，那个整天缠着我讲故事，一脸稚气，稍不高兴就会挂脸的移地宝宝居然承继了葛勒回纥可汗的汗位。

对于移地的胜出，葛勒有几分欣慰，想起那个一脸锐气的叶护，成王败寇，踌躇着难以开口“那叶护呢？”

葛勒眺望远方，不知道他此时心中在想些什么，再转回身的时候脸上表情已经释然了“移地没有为难他，给他封地和官衔，只是这孩子从小心高气敖，一个人向北走了。”

哦，这到是像极了叶护的做法。也许在北方他也能开创一片属于自己的王国。希望他是真的觉悟了。想起那正当花季空担了葛勒妻子名份的宁国公主李琛，心中又是一紧，连忙问及“葛勒，那李琛如何？”

“呵呵”葛勒笑了“说来有趣，这宁国公主的脾气真有些让人摸不透，叶护掌权时要封她为可敦她不从，如今移地继了汗位，她倒是赶着去做移地的可敦，塞罕说塔娜先是不乐意，后来李琛与塔娜一番深谈之后就允了，你说有意思不”

哦，想想与李琛的短短几次交锋，这是一个绣口锦心，充满智慧又极为果敢的女子，大唐的朝堂上自从那位武姓女子坐在龙椅后，竟引得无数公主、王妃竟折腰，又是一个追逐权力的女子。

“作为一域之主，移地太过善良，年纪又轻，有李琛在一旁相佐到也可以省却一些担心”我轻轻地说。

“是呀”葛勒颇为赞许地看着我“赛罕说李琛现在天天督着移地看史记与三十六计，就像严师一般，还把唐朝的律法和六部的制度誊写下来让朝中的文官参详，要制定我回纥的典章呢，到真是个有心的女子”

我展颜一笑，故作酸涩地说道上“唉，早知道人家如此博学多才，又能相夫教子，就该早早的把人纳在身边，省得这会子暗自喈叹”

葛勒敛了笑容，直钩钩地盯着我，一把抓过我“可是心里痒了，又来撩人”说着就开始逼上来。

我笑着躲闪。

忽见葛勒停住手，给了我一个警告的眼神，这时我才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算算日子不是送给养的时间呀，怎么会有人过来？

这时来人已经到了屋外，听声音不只是一匹马，正在疑惑之间，只听有人上前叩门“故人来访，沈姐姐可在？”

这普天之下如此称呼于我的只有一个人，李晟，顾不得吃惊马上上前把门打开，果然是一身戎装铠甲的李晟。

李晟进入屋中，先是双手抱拳，与葛勒行礼，然后环顾屋内陈设，一丝笑容挂在脸上，“真没想到二位在此过得如此神仙眷侣的日子，真是羡煞小弟”

我连忙拿起茶壶，放入些夏天在山上采后晾干的小野菊花和枸杞，然后从火上提起铜壶缓缓注入热水。又拿出果盘，装了杏干、肉脯和吃食，小屋里存货很多，第一回招待客人我很是忙碌。

李晟笑着接过茶碗“姐姐这主妇扮的真好”

我瞪了他一眼，啧道“什么扮的，洗衣、做饭都是我亲手劳作，明明就是巧手主妇”

“对对对”葛勒一旁连忙应和，只着我“你这个姐姐，当真能干的很呢，生火的时候嫌火苗不旺，不是倒油就是倒我的酒，跟她过日子有趣的很，永远也不会闷”

“哈哈”李晟一阵大笑，刚刚含在口中的茶呛倒嗓子又是一阵捶胸顿足的乱咳。

“好了”我扯了扯葛勒，也坐了下来，心中很奇怪这有如天外来客的李晟为什么会突然来到我们隐居的小木屋，而且这地方极为偏僻，他们是如何知道我们藏身于此的呢。刚待开口，李晟到先张嘴了“你们不必奇怪，先看看这个”说着，从怀中拿出一个金丝镶玉的红木锦盒放在桌上。

好生奇怪，疑窦丛生，轻轻打开锦盒，葛勒一下子愣住了，金灿灿、明晃晃的十二只一模一样的金钗。从葛勒手中接过一只，仔细看着那花纹与样式，记忆之门一下子打开，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十二只金钗，我眼波一扫，对着李晟神色严肃地说“李豫登基了？”

此言一出，说得葛勒有些惊愕，李晟也是神情一怔，随即笑了眼中满是敬意“小弟真是服了姐姐，莫不是姐姐能掐会算？”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在唐朝宫廷，后宫嫔妃与王府命妇都是各有品级的，想当年我以丽媛身份入李豫的广平郡王府，那是五品，行礼之时佩戴的是五支金钗，贵妃玉环为表示荣宠特意亲自在我头上添了一只，正如我后来的因为诞下李适、育皇孙有功，才将品级晋为四品丽仪。在大唐，只有皇后有资格佩戴十二只金钗，就连当初宠极一时的贵妃杨玉环也只是逾越了一次，便把十二只中的一只借故送给我，其实也是怕于礼法不合，为谏臣所忌罢了。

如今突见这十二只金钗，想是李豫此时已由太子继承皇位，登上龙椅了，所以他以皇后的信物向我召示着他的心意。看看不明真像的葛勒和等着倾听我决定的李晟，我豁然有了决定，其实除了对皇位易主的微微惊愕以外，金钗并未带给我太多的震撼与影响。我拿起一只金钗，在头上晃了晃，笑着对李晟说“晟弟，你说在这木屋里戴着明晃晃的金钗，劈柴煮饭是不是有些不应景儿？”

李晟有些意外，杵在那儿不接话茬。

葛勒欲言又止，我用眼神安抚了他。又继续说到“回去禀告当今圣上，就说这小木屋里一应俱全，如此贵重的金钗，珍珠断断不敢收下”

李晟神色一缓，终于明白了我的用意，遗憾之中又有些欣慰“圣上封我为西州都督，如今也要常驻天山了，临行前圣上对我郑重嘱托，如今真不知该如何回禀，姐姐如能写上一封书信，三言两语即可，也是对圣上多年思念的一种慰藉”

思忖之后，坐到书案之前，拿出葛勒用来传书用的羊皮信笺，研好磨却半晌也没有提笔，仿佛已是前世的事情，我与李豫，并非无情，只是事事无常，如今只能空叹奈何二字了。看了看一脸专注端详着我的葛勒，目光掠过他的鬓角，忽然有了主意。于是笑吟吟地走过去，葛勒见我一脸不怀好意，微微皱了皱眉，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葛勒，别小器，借我个东西用用”

葛勒脸上一阵狐疑，正在琢磨，我已经手到擒来，葛勒咧着嘴，又不便发作，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忍着笑，将从葛勒发间拔下的一小缕白发卷起，以一块碧色的帕子包好，塞进装信用的羊皮信筒里，递给李晟。

李晟一脸茫然。

我拍拍发怔的他，“放心，拿这个回去，你自可以交差”

李晟将信将疑，终是没说什么，把信筒贴身放好。又正色说道“临行前，圣上说过，如果姐姐不愿重返长安，这十二只金钗也请你留下，终他一生，不会再有人佩戴此物了”

原来，这就是大唐皇帝代宗李豫的虚位以待。他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那份已经飘逝的感情，这让我心中始终被一丝苦涩萦绕，抬眼对着李晟说道“静莲院中有个储菜的地窖，里面有我当时存的一些钱财珠宝，如今大唐乱世初定，处处需要花费，你传信给圣上，说这是我的一片心意”

李晟心中甚为感动，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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